2019年的夏天,我突然觉得身体在呼唤我,突然有了强烈的想要孩子的冲动。那一年,我33岁,和吕同学结婚4年了,从原来的工作单位辞职也有3年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想要孩子呢?虽然看起来像是本能的冲动,但其实也有非常现实和理性的考虑。

我们创业的头两年是最难的,但现在收入越来越稳定,北京的房贷也快还完了,手头还有点余钱;两边父母也在老家换了养老的房子,全家人都没什么经济压力了。我也基本实现了职业梦想,离开体制内,现在全职写作,出了两本书,算成功转行了。另外,我和吕同学结婚四年了,已经过了磨合期,三观和人生目标都差不多,现在相处得很舒服。
所以,我特别想要个孩子,想让自己的人生进入一个新的阶段,增加生命的体验。但是,我之前有过一次不好的怀孕经历,心里总是有点害怕。这个阴影就像乌云一样,一直跟着我。大部分时间它藏得很深,我甚至一度觉得它对我没什么影响了。可是,当我真的开始考虑要孩子的时候,那个阴影就像一只猛兽,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梦里,让我感到害怕和不安。
我跟吕同学实话实说了我的想法:我想有孩子,但又怕像上次那样意外怀孕,胚胎染色体有问题。我再承受不了失去孩子的痛苦了,也不想再经历那种无常。所以,我打算直接去做第三代试管婴儿,用pgs技术筛选染色体正常的胚胎再植入子宫,这样就不用担心了。
我本以为吕同学会反对,因为很多人都是没办法才选择试管婴儿的,而我却想直接用科技手段。没想到他一听就答应了,只是担心试管婴儿会很疼,取卵会不会让人变老。
了解到这两点之后,我们都松了一口气,接下来就是选择医院。
我们首先就排除了境内的公立医院。因为,公立医院做三代试管是需要“指征”的。所谓的“指征”是什么呢?要么有过三次以上胎停育史,要么夫妻有基因或染色体方面的异常。
我们很显然是不符合三代“指征”的,可我们的诉求,又是通过pgs筛查胚胎染色体,一代二代试管对我们并没有意义。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境外的医院,或者境内的私立医院。
阅读了大量的网上资讯之后,我们将目标锁定在泰国和中国台湾,这两个地方做三代试管,不管从成功率还是费用方面,都是性价比不错的选择。
确定了目标之后,我首先给台北的一家知名医院打了电话,接电话的小姐姐非常温柔耐心,让我心生好感。
接着,我又联系了一个台北的朋友,问她身边有没有认识做试管的朋友,她很热心地给我介绍了一个她的朋友,那女生是高雄人,就在家附近的诊所做的试管,移植一次就成功了,而且是双胞胎。她给了我很大的信心。
我和吕同学商量后决定,放弃泰国,取道台湾。
于是我又给台北的那家知名医院打电话,挂了8月中旬的号。一切看起来都很轻松顺利,我情绪上也比较放松,和爸妈说起这个决定的时候,就说先去台湾的试管医院咨询一下,就当是旅行了。
那是2019年7月份的事。
当时我们正在安徽我父母家,弟弟也放暑假在家,一家人团聚,其乐融融。我妈知道了我做试管的决定,虽然没有说反对的话,但是也免不了担忧。她主要是担心我太受苦。“你们还这么年轻,要不再试试自然怀孕?”一天下午,我陪她外出散步的时候,她试着劝我再考虑考虑。
不知道为什么,一股愤怒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。“试试?我为什么要冒那样的风险?”我激动地辩驳,“万一又是胚胎染色体异常,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生孩子了!”
我妈显然被我激烈的反应吓到了,“我只是提个建议”,她有点唯唯诺诺,“我38岁才生的你弟,连产检都没做,不也好好的。你们两个身体健康,还算年轻,应该不会……”
我知道她是想安慰我,那次意外怀孕胚胎不好,只是小概率事件,可是我哪里听得进去,只是觉得她侥幸而无知。
“我不想冒险”,我再次向我妈表达了这个想法,“筛查出健康胚胎再怀孕,有什么不好?而且现在全麻,也不怎么受罪,去台湾做,只是多花点钱而已。”
“花钱不要紧,我就是心疼你受罪”,我妈讨好似地跟我说,已经带着点悲戚了。
我忽然又为自己的态度感到一阵愧疚。“放心,我们去条件好的医院,不受罪的”,我安慰她,“而且,说不定可以生双胞胎呢!到时候你去北京帮我带小孩,好不好?”我笑嘻嘻地挽着她的胳膊,我妈见我开心了,她也高兴了起来。
很快我们回到北京,准备着8月份的台湾之行,我甚至开始兴奋和期待了,仿佛并不是去做沉重的“辅助生殖”,而是轻轻松松的旅行,顺便怀个健康宝宝。
做好了决定之后,这件事仿佛变得更简单了,毕竟去境外做试管,从检查,到取卵,再到移植胚胎,至少要去三次呢。
“把胚胎移植到子宫里,再坐飞机回来,也有一点风险啊”,我跟吕同学这样说,“我们就在北京做吧,有什么问题也方便去找医生”。
这么想之后,心情又变好了。我总能找到自我安慰的理由。
决定了之后,我们选择了北京最有名的一家私立医院,看介绍说院长是比利时留学回来的,他的导师是“试管婴儿”之父爱德华兹教授!天呐,我之前做的功课太少,竟然舍近求远……
那是普普通通的一天。
我们从家里开车去医院,只花了40分钟。八月的骄阳把整个世界烘烤得无精打采,我却格外兴奋。
我性格里的天真,莽撞和乐观,总是能将我和现实世界里的痛苦和沉重,隔开一定的距离,用一种旁观者的,抽离的态度来打量一切,甚至自带着浪漫的滤镜。
很多时候,这种性格拯救了我,为我带来了蓬勃的信心和好运气。另外一些时候,这种性格也让我盲目而冲动,多走弯路,尝尽苦楚。
无论如何,2019年的那个夏天,我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,像是打开了新的魔盒,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是什么,但我知道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停好车,我和吕同学牵着手过马路,找到这家试管医院。医院看起来不大,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路旁,在树荫的掩映之下非常不起眼,很难想象就在这里,诞生了那么多新的生命,为无数家庭带来希望。
我们走进医院。和多数私立医院一样,这家医院干净整洁,一楼有宽阔的大厅,等待区设置的是皮质沙发,医护人员都面带微笑,让人感觉不像是医院,更像酒店。
前台的护士已经向我打招呼了,问我有没有预约。我说没有。她递给我一张表格,让我填好基本的情况,并且告诉我们,今天院长出诊,可以帮我加个号,只要交300块现金就可以。
吕同学马上去交款,建卡。另一个护士带我去院长的诊室门口,让我坐沙发上等待,并且很抱歉地告诉我,由于我是临时加号的,可能要等到中午12点多。
我才发现,来做试管的人这么多!!!而且都是冲着院长的名气来的。
等待见院长的漫长时间里,我忍不住打量周围和我“同病相怜”的女性。她们大多三四十岁,神情肃穆,仿佛早已见惯风浪和绝望之后的平静。我听到旁边有个40岁左右的姐姐在打工作电话,末了还笑着说了句“上周刚取完卵,还行”。
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件事无比荒谬,想要逃离现场……但理智阻止了我。
终于轮到我们看诊了。我手里捏着早已填好的信息表格,推开诊室的门。
院长和宣传照片上看起来差不多,穿着白大褂,冷静,专业,又带着一丝和善。他看过我们的信息表,非常耐心地回答我提出的几个疑虑,最终建议我直接做三代试管。
“成功率怎么样呢?”我抛出最后一个问题。虽然我心里很清楚,成功率其实对个体的意义并不大,对于个体来说,要么成功要么失败,不存在中间状态。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一下。
院长职业性地笑笑,“你们还算年轻,成功率应该很高”。
从试管医院出来之后,我心情愉快,当下已经和吕同学商量好,下个月例假第二天,就来做检查,如果检查结果没问题,就可以进周期了。当时我们都乐观地觉得,很快我们就会有孩子了,而且我还隐隐抱着一种希望,说不定是双胞胎呢。
于是我们像末日狂欢一般,跑去海边住了几天,来庆祝最后的“二人世界”。
9月初,我的例假如期而至。
第二天早上,我们去了试管医院,开单子做全套的检查。护士小姐姐笑着告诉我,“说不定今天就能直接进周期了”。
“这么快吗?”我有点期待,又有点害怕,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
检查的过程很愉快,私立医院的服务一流,人也少,出结果也非常快。等到差不多11点左右,结果全部出来了,指标都正常,我去二楼诊室见杨主任。
杨主任曾经是三甲医院的生殖科主任,退休后被聘请到这家私立医院,“技术一定是不错的”,我心里想。就我了解到的情况,试管流程中的促排卵方案非常重要,所以遇到经验丰富,技术过硬的医生出方案,还是挺重要的。
推开杨主任诊室的门,医助早已经将厚厚一叠报告打印出来,交到杨主任手里。杨主任短发,烫得微卷,60岁左右,戴着一副金边老花镜,正在专注看着报告。
“请坐”,过了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客气地对我们微笑。我和吕同学毕恭毕敬地坐下。“指标还不错,今天直接进周期吧”,杨主任开始写方案。
还没轮到我惊喜,医助问我,“你们这种情况,其实做一代就可以了,为什么要做三代呢?”
于是我又不得不将两年前意外怀孕,胚胎染色体异常的往事再说一遍。
其实这是很痛苦的环节。每次去遗传咨询门诊,妇科门诊,不孕不育门诊,包括试管医院,都会将那次不良孕史复述一遍,每复述一遍,其实痛苦的记忆又复苏一遍,而我还要对医生保持理性,强颜欢笑。因为我不想被视作一个情绪化的,软弱的人。
我也知道人类的痛苦无法相通。那些怀孕顺利的人,永远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,经历过引产失去孩子,是怎样的煎熬和痛苦,对怀孕这件事,又是怎样的期待和恐惧。
“去一楼打针吧,上午还来得及。不过你下午还有一针,带回去打,还是在这边打呢?”杨主任给我开好了方案。我看了一眼单子,果纳芬之类的促排药物。“在这打吧”,我几乎毫不犹豫。已经决定做试管了,中午等待几个小时,又算什么呢?我们道谢出来,去交费,领药,然后去打针。
打针的两个护士很年轻,态度也很和善,可能为了缓解我的紧张,边准备针管边和我聊天。
“第一次做试管吧?有多少基础卵泡?”护士把注射器换上细细的针头,说是无痛的,让别怕。
“两边一共十几个吧”,虽然针头很细,但我心里还是忍不住在发抖了。
“挺不错的”,护士让我撩开上衣,露出肚子。
虽说是无痛,针头扎进去还是有点疼的,推药水的时候更疼。我看着自己的肚皮,想象着我的卵子们喝饱了营养,正在慢慢成熟,说不定其中一两个幸运儿,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孩子。心中有了这样的希望和信念,慢慢就不觉得痛了。
打完针出来,吕同学帮我接好了一杯温水,让我坐沙发上休息,我们计划着中午找点好吃的犒劳自己。
初秋的北京,天空澄澈,温度适宜。我和吕同学手牵着手,沿着医院旁边那条路去寻觅美食,我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。
中午饱餐了一顿之后,我们又回到医院。下午三点打针,等待的两个小时,正好我可以把电脑拿出来工作。
二楼诊室的等待区最安静,沙发也舒服,我抱着电脑写稿子,直到来就诊的患者多了起来,环境嘈杂,而我又喜欢观察人群,索性放下电脑,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患者。这时候,坐在我旁边的小姐姐和我攀谈起来。
“你是第一次试管吗?”她似乎等待得很无聊,随便抓个什么人打发时间。
“是啊,你呢?”我打量她,大概三十七八岁,短发,消瘦而凌厉,北京本地口音。
“我在外院做过一次了,打了20多天促排针,结果没有取到成熟卵子,连移植的机会都没有”,她叹口气,接着说,“听说这边成功率高,所以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没有取到卵?怎么还会有这种情况?”我有点惊讶,看来试管绝非我想象得那么简单。
“是啊,我也没想到”,她摊手,“医生说我卵巢早衰,试管之前,我已经半年没来例假了。嗨,谁能想到,才37岁就绝经了,我回想了一下,应该是被我们老板气得。那时我工作压力好大,出差回来跟老板大吵了一架,之后就不来例假了……”
她滔滔不绝跟我讲起自己的经历,后来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:“嗨,平时生活中也没人可以聊这些事,我都结婚快十年了,我老公很佛系,也不怎么喜欢小孩,从来没催过我生孩子,我爸妈和他爸妈,也都从来没提过生孩子的事,两边老人都可会享受生活了,平时打打麻将,旅旅游,小日子过得潇洒着呢。所以这些年,我都顺其自然,就是一次都没怀过……谁知道半年前,居然不来例假了,我这才慌了……对了,我叫余畅,咱俩加个微信吧”。
那一刻,我特别理解她——生育确实是非常私密的事,尤其是我们这种被扣上“不孕不育”标签的人群,当别人带讳莫如深的窥探欲谈论这件事的时候,我们基本上都会选择闭嘴。而真正关心我们的人,又会小心翼翼绕开这个话题,所以我们真的很孤独。
和余畅加了好友之后,我们又聊了一会儿。
她和她老公都是北京人,家里拆迁分了好几套房子,所以没什么经济压力。她在一家体育用品公司做销售,老公是个小私企的会计,两个人收入都不高,但生活也比较简单,下了班回家做做饭,打打球,看看电视,或者找朋友喝酒撸串,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快十年。
“你呢,你为什么做试管?”她终于抛出这个问题。
于是我又复述了一遍我的经历——在她看来,我是太过谨慎和焦虑了。
“不过,这样也好,”她安慰我道,“你肯定会一次成功的。”
我将余畅对我的鼓励,理解为来自陌生人的善意。
事实上,我们在那段时间也确实比较亲密,几乎每天都在微信聊天,互相鼓励打气。几天之后,她还把我拉进了一个微信群,群里有300多个姐妹,都奔波在试管的路上。她们其中有些人甚至是辞掉了工作,全身心投入这件事,还有一些人辗转好几个国家,试过不同的方案,都还没有成功……
每个人的故事,讲出来都有些辛酸,又有些荡气回肠的孤勇。我在这些故事里穿梭,有时惊讶,心疼,悲愤,也有时被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深深抚慰。
因为和余畅同一天进的试管周期,我们几乎每天去医院打针的时候,都能碰面聊一会儿,所以还算比较愉快。
杨主任给我开了三天的剂量,打完三天针,做B超看看卵泡的大小和数量,再根据卵泡发育的情况,酌情调整方案。
做B超的过程不太舒服,因为还在例假期,每次做完都感觉血淋淋的,但又很期待,因为促排阶段能长起来多少优质卵泡,是试管成败的基础。
三天后的那次B超,医生仔仔细细看了很久,“你这个年龄,卵子储备还不错”,她温和地跟我说。但是杨主任看报告的时候,却微微皱了眉,我不由得心头一紧,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
杨主任推了推老花镜说,“还算正常范围,对了,你DHEA和辅酶Q10坚持吃了吗?”
“哎呀,我忘了”,我惊呼道,竟然忘得一干二净。
杨主任笑笑说,“你还真是心大,没提前做功课吧?我记得大检查那天,我给你说过,要吃上”。
我不好意思地笑笑,杨主任已经给我开好下一阶段的方案了。
依旧是交费,领药,打针。
在注射室门口见到余畅,我苦着脸跟她吐槽,我竟然把DHEA和辅酶Q10给忘了。
她也有点惊讶,“试管人必备的啊,提高卵泡质量的,你没提前吃吗?”
我摇摇头,“我还没买呢”。
她看了眼墙上的钟,笑笑说,“别买了,我办公室囤了好多,估计到明年都吃不完。这样吧,我一会儿回办公室给你拿过来,反正你要在医院等到下午三点打针嘛”。
“那多不好意思”,我想拒绝。
“别客气啦”,她爽快笑笑。
“那我中午请你吃个饭吧?”我提议道,“反正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了,我们打完针,正好可以在附近吃点东西。”
“好啊”,她愉快地答应了。
余畅选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,她说那里环境好,安静,午饭过后我可以在那写作。
她点了一份意面,一杯果汁,我要了一份三明治。简简单单的午餐,我们随意地聊着天。
一开始聊天的话题,难免围绕着试管和孩子。其实我对余畅是有点好奇的,结婚快十年,真的从来没有感受过生育压力吗?两边父母一次都没催过?看到亲戚朋友家的小孩,也没有过羡慕的情绪?
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,余畅点点头说,“你是典型的学霸,人生每个阶段,都有着理性严密的规划吧?”
我有点不好意思,觉得自己唐突了。
她做出一副不介意的表情,继续说道,“我先告诉你一个真相。其实老人没你想象的那么喜欢小孩,他们催生,也大多是不负责任的。”
“怎么会呢?我一直听人家讲,隔代亲隔代亲,我们小区很多小孩都是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在带”。我不认同余畅的说法。
余畅波澜不惊地接着说,“那是无奈之举。因为孩子的父母没有足够的金钱和时间,来亲自养育孩子。但是你观察那些老人,有几个是真正享受其中的?都是被亲情绑架罢了。”
我沉默,觉得余畅有点冷血了。我甚至心里瞬间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怒气,你们北京的老人有大笔的拆迁款,有钱有自由享受生活,可为什么要否定多数老人对儿女的爱和付出?
余畅见我一言不发,解释道,“我只是想说,我们生孩子养孩子,其实父母没有真正的责任,不要因为父母催生的压力选择生育,也别指望他们可以替你承担养育孩子的重担……当然,你觉得我佛系,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这种人,怎么说呢,在你们这样的学霸和精英眼里,可能我们的生活就是随波逐流的……”
气氛忽然有点异样。
我打量余畅,她有一张清瘦而冷峻的脸,头发短到耳根,戴一副稍显夸张的金色耳环,无名指上没有戴婚戒。
北京本地人,拆二代,她的人生确实是我不曾经历,也无法想象的。就像前些年流行的鸡汤说法,我奋斗了18年才有资格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。
想到这里,我又有点苦涩地笑笑说,“如果可以轻松地生活,我也不想奋斗,也不想做什么理性严密的规划……”
“你是有能量的人”,余畅轻轻拍我的手背,“相信我,我第一眼看到你,就知道,你事业运很好,将来也会有健康的宝宝。只是,并不是所有的事,付出了一定有回报。”
时隔近三年,再回想余畅的这番话,我忽然感到一丝玄妙意味。我忽然意识到,那时的我,确实陷入到某种思维的优越里——我年轻,健康,并且选择高科技手段,我在主动掌控命运的方向。
就是这样的优越心理。
吃完午餐,我不好意思让余畅专程为我送药,便提出搭她的车去她公司拿药,然后我再打车回医院。
余畅开一辆小小的日本车,和她清瘦的外表倒也相得益彰。我坐上副驾绑好安全带,我们的话题又回到这次试管,“你的卵泡长得怎么样?这次也要促排20多天吗?”
“差不多吧,这边的主任也说我卵泡长得慢”,余畅叹口气说,“其实我都没抱什么希望……如果这次不成,我就放弃啦”。
“不会的……”我安慰她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”,余畅又恢复潇洒口吻,“我也不是对孩子有执念那种人,做试管是最后一搏了……如果实在没有孩子缘,像我姑姑那样过一生也挺好。”
“你姑姑?”我忽然兴致高昂,我最喜欢听故事了。
“哈哈,”余畅爽朗大笑,“我姑姑可有故事了,明天见面我讲给你听,你肯定会对她有兴趣的”,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她公司楼下,停好车,让我在门口等一会儿,她上楼拿药。
九月午后的微风吹佛在脸上,是惬意的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恍惚。恍惚忘记了自己是在做试管,恍惚又回到了20多岁的那些时光,常常和新认识的朋友吃饭聊天,听故事的好时光。
我必须得承认,认识余畅还是挺开心的,她的一些观点让我觉得有趣,并且在她面前,我的好胜心也得到了满足——因为她情况比我糟糕得多,我理所当然地认为,我一定会比她先成功怀上宝宝的。
拿到了余畅送我的DHEA和辅酶Q10,我打车回到医院,等待下午三点的那一针。
中午的医院静悄悄的,因为大部分的看诊都在上午进行,下午有少数打针的患者,但大部分的患者都会选择把针和药拿回家自己打,或者到社区医院打。而我固执地认为,我付出更多的时间和耐心,每一针都在试管医院让护士给我打,就会取得更好的结果。
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多么幼稚和想当然!
那时的我,还没有真正品尝到希望落空的滋味,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挫败。
第二天我按照老时间去医院打促排针,打完针去一楼的休息厅找余畅,我心里还惦记着要听她姑姑的故事呢。
那天的余畅穿一件藏蓝色真丝衬衫,米白色烟管裤,搭配一双乐福鞋,看起来职业又随性,正坐在沙发上和邻座的女生聊着天。
我笑着走过去打招呼,余畅和旁边的女生同时站起来,“这是咱们群里的佳佳”,然后又转向佳佳介绍我。
我们互相打量对方,然后很夸张热情地说“你好你好”,这样的萍水相逢,却已经有着“同病相怜”的默契。
余畅很热心地要请我俩吃饭,说她和佳佳认识很久了,这是第一次见面,无论如何要尽地主之谊。我这才发现,佳佳手里拖着一只大号行李箱,像是刚从外地赶过来。
“还没住进酒店吗?”我搭讪着问佳佳。
“是啊,今天早上刚到,就赶紧打车来医院做检查了,”佳佳语速极快,一如她风尘仆仆的样子,“中午就能出报告,如果这个月进不了周期,我就下午再坐火车回去”。
“第一次做试管吗?”我再次打量她,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是个小圆脸,五官都显得钝钝的,但说话来表情十分生动活泼,那种属于市井的精明底色才会流露出来。
“唉,我是试管老司机了”,佳佳无奈地笑笑,“在我们当地做过两次,都没成。去年来北医三院做过一次,生化了。这次就想着,换家医院试试,没准好运就来了呢。”
余畅请我们吃的北京烤鸭。
我们边吃边聊天。
“你们结婚多久了?感情真好”,我问佳佳。
“唉,都是假象”,她一边大快朵颐,一边飞快地说,“刚结婚头两年,我们感情是挺好的。可是这几年因为要不上孩子,很多东西都变了……他其实对我已经很冷漠了,这次来北京试管,他是不同意的,说什么‘事不过三’,我这是第四次了,前面三次都没成,我们已经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,如果这次再怀不上,可能真的就要离婚了……”
“肯定会成功的,你这么年轻”,我试图安慰她。
佳佳忽然沉沉地叹口气说,“其实我也累了。这几年为了要孩子,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,前年还专程去普陀山烧香拜佛呢。在济南做了两次试管失败之后,我把工作辞了,为了好好调理身体。去年抱着很大希望来北京做,没想到生化妊娠了……唉,我知道他压力也很大,因为没有孩子,在亲戚朋友面前好像抬不起头似的……但是男人永远无法理解我们女人,我们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倍压力和煎熬!而且,男人到60岁都能生啊,我们呢,35岁就是高危产妇了……”
佳佳越说越激动,气氛忽然有点沉重。
其实这样的话题,试管群里每天也在讨论。
“再不成功就离婚算了”,我见过很多女的表达过这样的观点,她们一般都已经试管失败好几次了,精疲力尽。说出“离婚”两个字的时候,不仅没有痛苦,反而有一种解脱似的快感。
“男女之间最大的不公平,就是生育”。
面对情绪激动的佳佳,余畅很冷静地抛出这个观点,“有什么办法呢?这是女性必须面对的。再说了,如果一个男人因为没有孩子就提离婚,那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你爱。”
在那样的情境之下,听到“爱”这个词,我有点恍然。
我们很久没有谈论爱情了。我们也已经忘记了,新生命的诞生是爱情的结晶——通常大家都是这样说嘛。
在群里认识了很多做试管的姐妹之后,我发现生活就像停摆了一样,我所有的精力和能量,都聚焦在了这件事上——追求优质卵泡,想象着它在实验室里和精子相遇,然后培养出优质的胚胎。至于丈夫,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工具人,精子的提供者。
听到“爱”这个词的时候,佳佳似乎比我还要惊讶。
她恍惚地笑了笑说,“是啊,说起来,我和我老公,当年还是挺令人羡慕的呢,我们是从校服到婚纱,初恋修成正果。可是这几年,要不上孩子这件事,就像是横亘在我俩心头的一根刺,每次一说起来,都是不欢而散。男人嘛,总是喜欢逃避现实的,他觉得好像不提,就不存在似的,但是我知道,我俩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去了,就是那种亲密,你们懂吗,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,好像没有了……”
“所以说,你们的婚姻必须有个孩子?”余畅又冷不丁地问佳佳,又看向我。
我们三个都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我知道在这个国度,99%的婚姻都必须有个孩子。孩子不仅是孩子,还关系到婚姻是否能够续存,以及未来养老是否有保障。所以,在这个国度,生孩子这件事从来不仅仅是“我们喜欢孩子,想要体验做父母的感觉,好好守护一个小生命长大”这么简单的事。
孩子承载着太多现实的问题了。那些问题深究起来,都是非常沉重的,隐藏着太多人性的自私和利己。所以,传统的中国式亲子关系,也从来都是沉重和压抑的。
余畅见我们都沉默不语,也叹口气说,“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。”
我和佳佳正襟危坐,很期待地看着她。
“是我姑姑的故事”,余畅清了清嗓子,也有点严肃地说,“我姑姑可能算是比较早的丁克族,她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了,非常坚定地不要孩子。我小的时候,最羡慕的就是我姑姑,她和我妈年纪差不多大,但是她总是那样时髦,快乐,有趣,精力充沛,我妈呢,因为生了两个小孩,早就成了唠唠叨叨的家庭妇女……”
“我们小时候总是看不上妈妈的,不想成为妈妈那样的女人”,佳佳笑着打断她。
“后来呢?姑姑一直都没生孩子吗?”我的好奇心很重,恨不得马上知道结局。
“后来啊”,余畅意味深长地笑着说,“后来故事很俗套,我姑父陪着我姑丁克了十几年,终于在他40岁左右的时候反悔了……男人到了中年,忽然有了危机感,你们知道那种危机感的本质是什么吗?就是对衰老的恐惧。所以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,想用新的生命来安抚自己,于是不能免俗地,我姑父出轨了。”
“唉,男人都是这样……”佳佳感叹道。
“神奇的是我姑姑一点都不伤心,她主动提出了离婚,并且爽快地把一半家产分给了姑父,说是夫妻一场要好聚好散”,余畅继续说道,“我姑离婚之后,就把工作辞了。那个年代,你们想想,离婚又辞职,在当时哪一样都是离经叛道的,所以我奶奶气得要死,觉得这个女儿脑子进水了……”
“姑姑以前是做什么的?辞职之后去做什么了呢?”我和佳佳同时问道。
“以前是国企的会计,”余畅继续说,“辞职之后呢,先是在国内到处旅游了一两个月,后来在拉萨认识了几个朋友,和朋友们结伴去国外旅游了。”
“那是十年前吧,我姑和朋友们一边旅游,一边开发当地的特产,挂在网上卖。那个时候,在TB开一家店,再花点钱做做流量,还是比较容易开起来的。而且,我姑身材好,又会打扮,在东南亚旅游的时候,找的一些衣服和饰品,亲自做模特做搭配,居然在网上销量不错呢”。
“所以姑姑现在发财了吗?”
“那倒也不至于发财”,余畅笑着说,“但是又恋爱了,跟一个外国人,旅行的时候认识的”。
余畅给我们看姑姑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白裙的长发女子,正在花园里打理玫瑰,笑得明媚。再往后翻,是一张穿着比基尼在海边的照片,再往后,穿着冲锋衣跟爱人在雪山前的甜蜜合影。
“真羡慕啊”,我啧啧称赞,“姑姑现在有50岁了吧?身材保持得这么好,活得这么开心”,我羡慕的是每一张照片上明媚又快乐的笑容。
“是啊,我也羡慕姑姑”,余畅关掉照片,神秘地笑笑,“她后来没有再结婚,但是一直有人爱。所以女人离了婚,不生育,又怎样呢?不要总是把幸福和结婚生子划等号嘛”。
“疼吗?”我捂着肚子从注射室出来,吕同学赶紧扶我到休息区沙发坐下。
“还好”,我摇摇头。
所谓的夜针,其实也和平时打针的感觉一样,只是很多事情都这样,因为被赋予了太重要的意义,仿佛因此变得与众不同起来。
打完夜针的36小时左右,通常会安排取卵手术。
我的手术被定在上午10点左右。终于走到了这一步,内心竟然有几分雀跃,但终究还是紧张的。
护士领着我们去交资料。
取卵和移植之前,医院都要仔细核对夫妻俩的信息和照片,据说是为了防止非法代孕。
“听说曾经有人取了卵之后,偷偷找好孕母来移植胚胎,蒙混过关。也有过另一种情况,就是借卵”。余畅私信告诉我,这样的八卦消息总是在秘密传播。
“借卵是什么意思?”我有点惊讶,难道还有人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做试管,却用别人的卵子?
“有的女的年纪大了,取不到可用的卵子。或者,因为疾病,没法取到健康的卵子。这种情况下,有的人就会选择用第三方的卵子,和自己丈夫的精子配成胚胎,然后再移植到自己的子宫里,最后正常生出孩子。不说出去的话,没人知道孩子和母亲没有血缘关系的……”余畅解释道。
我感到骇然,“这也太不公平了!”
余畅又说,“我认识一对夫妻就是这样的。而且是女的提出要借卵,不可思议吧?其实很多女的对于延续基因这种事根本无所谓,但是男人们,就一言难尽了。”
手术室外的等待区人满为患。
我又见到了徐姐和她老公。徐姐那天特意穿了件绿色的,小礼服式样的西装,她老公也精心打扮了一番。
“我去算过命了,”徐姐兴致勃勃地打开话匣子,“大师说绿色能给我带来好运。而且……大师算过了,说我命中有一子二女。我已经有两个女儿了,三胎肯定是儿子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不时摆弄一下西服的领口,或者捏紧手里的香奈儿包包。不知道为什么,当她说大师算过她命中有儿子的时候,我忽然感到有一点悲哀。
我是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环境中长大的。可以说,我人生最初的记忆,就和这个有关。
我5岁的时候,印象深刻一幕的是,我妈刚生完我妹,家里就呼拉拉来了一群人,有人悄悄告诉我,“你的妹妹要被送人了”。
即使我只有5岁,也不肯相信有人会把自己亲生的孩子送人。
我巴巴地站在门口观望,过不了多久,我那襁褓中的妹妹,真的被几个人抱着出了门。我看到我妈转过身去哭,我也跟着哭了。
“必须生个男孩”这件事,那些年成了我们整个大家庭的心病。
我爷爷有三个儿子。不巧的是,我爸和两个叔叔,头胎都是生了女儿。爷爷为此郁郁寡欢,于是孝顺的我爸,作为长子的我爸,责无旁贷地扛起了“延续香火”的重任。
在我幼年的时候,见识过太多家庭暴力和对女性的不公!我恨过他们,恨得咬牙切齿,却无能为力。
和徐姐在试管医院的偶遇,勾起我很多幼年时痛苦的记忆。
我曾经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时间掩埋,却没有想到任何一点由头,它们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,几乎再次让我痛断肝肠。
相信我,如果你童年最深刻的记忆,就是妹妹因为是女孩被送人,妈妈因为生不出儿子被家暴……那么你将用一生的时间与此和解。那种恨意,也永远不可能真正消失,尽管你知道,父母对你的爱也是倾尽了所有。
徐姐显然不知道我内心的惊涛骇浪,她自顾自地陶醉对未来的美好想象里,“如果再生个儿子,我的人生就圆满了。我们辛苦创下的家业,也有人继承了……”
“怎么,女儿不能继承家业吗?”我故意怄她。
徐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,“两个女儿等到结婚的时候,我们当然也会准备丰厚的嫁妆。只是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外人了嘛,我们这一大摊子生意,还真得有个儿子啊……”
“那祝你成功”,我听得不耐烦,赶紧结束对话。
在我取卵之前,吕同学已经被护士喊去另一层的取精室。精子要提前取出来,等待卵子送到实验室跟它们汇合,但也不能提前太久,因为它们的寿命很短——所以,时间非常关键。
我还在排队等待手术,吕同学很快就回来了,仿佛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怎么样?”我问他。
“取完放那就可以了”,他故意轻描淡写。
“房间里面是什么样的啊?”我好奇心很重。
“就一个普通的房间啊,进去把门反锁上”。
“没有小黄片之类的?”我浮想联翩。
“有个电视,但我没打开……”吕同学嘿嘿笑。
护士喊我的名字了,吕同学赶紧陪我去取卵手术室门口。
我们在手术室门外等了一会儿,终于门打开了,穿着手术服的护士扶着我进去,先换鞋,然后交给我一套粉红色的衣服让我换上。
虽然知道是全麻手术,但我换好衣服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双腿在颤抖。
手术室里好几位医生和护士已经准备就绪。
我爬到手术台上乖乖躺好。护士问了我姓名身份证等,核对信息。然后,开始给我打麻药。
是细细的针管扎在手上,护士一边推麻药一边和我说话,很快我的意识就模糊了。
再次清醒过来,我已经取完卵,回到vip休息室了。小腹隐隐的痛,提醒过我刚才做过了一场手术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吕同学摸着我的额头问。
“感觉就像睡了一觉,睡得特别沉,我还做梦了。”
“这么神奇?”
“是啊,原来全麻是这种感觉”。
人生第一次全麻手术,没想到献给了取卵。
护士让我多休息一会儿,吕同学问我饿不饿,他要去外面给我买饭。
我闭上眼睛躺着,心中五味陈杂,难以尽述。为了打发时间,我又混在群里和余畅,佳佳她们聊天。
余畅和我同一天进周期的,她还在打促排针。
佳佳的心情不太好,她自己一个人在北京做试管,老公还经常打电话给她吵架,“气得我卵泡都少了”,她跟我们抱怨。
我则焦急地等着取卵的结果,不知道成熟能用的卵子有几颗。
吕同学给我买了米线,粥,还有几样点心。我随便吃了几口,就去杨主任的诊室门口,等待取卵的结果。
一直等到12点多,医助终于通知我,有10枚可用的卵子。然后再次跟我确认,是否要做pgs筛查。
“你的子宫条件挺好的,如果不做pgs筛查,可能三天后就能移植鲜胚了”。
可我还是决定做pgs筛查,不然我们做试管就没意义了。
医助给我开了一些单子,又让我去交3万块现金。
“多退少补”,她告诉我,用来pgs的费用。
交完费,我心情不错。
一次取出10枚成熟卵子,对我这个年龄来说,虽然不算太好,但也不算坏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等待着实验室培养胚胎的结果。
做pgs筛查必须用囊胚,也就是至少在实验室培养5天的胚胎,这样才有足够的细胞可以提取。
经过5天漫长的等待,实验室终于打来电话说,已经成功培养出2枚囊胚了。
我很失望。10个卵子,才2个胚胎!如果送去筛查,会不会“全军覆没”???
电话那边的医生让我再等一天,有些囊胚需要6天。
第二天,我们果然又接到电话,又有两枚新的囊胚养好了,一共有4个囊胚。“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”,医生安慰我们。
第三天,再接下来,就是等待pgs的结果。这家医院是跟国外的检测机构合作的,所有需要pgs的胚胎,必须把提取的细胞送到国外做筛查,所以至少要等待一个月。又是漫长的等待!
等待是试管过程中最煎熬的部分。
等待检查,等待做B超,等待取卵,等待胚胎筛查结果,等待移植,等待抽血查HCG判断有没有成功怀孕……
等待意味着未知,未知意味着恐惧。
为了让自己摆脱这种等待的焦灼与恐惧,我和吕同学决定回东北玩一圈。
那是2019年10月份。
我们做试管的事,没有对任何人隐瞒,但是回到东北见了一圈同学,朋友和亲戚,发现很多人对试管婴儿还是存在极大偏见的。
我清楚地记得,有一次和吕同学的朋友们聚会,聊起孩子的话题,他们忽然很同情地看着我。气氛变得沉重。我问怎么了?
一个朋友跟我说,“没想到你走上这一步了,真的好可怜。”
还有一个朋友问我们,“试管出来的婴儿,是亲生的吗?会不会有后遗症?”
另一个朋友告诉我,他女儿的幼儿园就有一个小男孩是试管的,那男孩的爸妈对此讳莫如深,怕别人对孩子有偏见。
我有点惊讶。
生育是我自己的选择,虽然过程坎坷,但从来没有人逼迫我。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胚胎染色体异常,我选择了试管来提前筛查胚胎,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。
我从来没有顾影自怜的情绪。
而且,试管婴儿也是正常的孩子,为什么要躲躲闪闪,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
余畅在群里公布怀孕的消息时,我感到整个人精神都为之一振。她晒出了早孕试纸的照片,那鲜红的两道杠,是所有试管人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——意味着所有的煎熬和努力,终于有了好的结果。
那是11月初,我正在为移植胚胎做准备,为了增加内膜的厚度,每天服用大量的激素药物。而且还要去医院打一种叫“肝素”的针,据说是增加子宫内血液循环的,可以提高胚胎着床的成功率。
我只有一个健康的胚胎,是个女孩。另外三个囊胚做完pgs筛查后,染色体都有问题,只能放弃。因此我很担忧,担心这唯一的健康胚胎,在植入子宫后万一有任何意外怎么办?
我不敢想任何的意外,因为我已经认定那个胚胎是我的女儿了……
余畅成功怀孕的消息无疑给我增加了信心。“她都能成功,我们的宝宝是通过筛查的健康宝宝,肯定没问题”,我这样告诉吕同学,其实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我预约了院长亲自给我做移植。
如今回想起来,那一天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,当我躺在手术台上,一根长长的导管将胚胎植入我的子宫,院长温和地告诉我,移植了一枚健康的女宝,让我侧过头看屏幕上的B超图像时,我忍不住流出了眼泪。
我怀着100分的信心和希望,认定了我唯一的女儿,即将在我肚子里乖乖成长了。
以至于两周后验血结果告诉我,胚胎没有着床的时候,我心如刀绞,根本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!我失望,难过,委屈,甚至愤怒地怨恨那个胚胎,明明你是健康的,为什么不着床?是不喜欢我吗?不想做我的小孩吗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
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从医院回到家了的。只记得试管失败之后,我心里万念俱灰,什么事情都做不了,每天总是忍不住想要流泪。吕同学带我出去吃饭,我坐在饭店里看着嘈杂人群,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。更别提在路上看到小朋友或者孕妇,我简直嫉妒得要死。
余畅很快迎来了第一次B超检查。
令她惊喜的是,居然是双胞胎。
“我做梦都不敢想,我这辈子会有两个孩子”,她再次在群里报喜,却深深地刺痛了我。
我必须得承认,试管失败这件事,让我痛苦的不仅仅是失败本身,还有它带来的挫败感——对我“好胜心”的强烈打击。
我在33岁之前,一直都是爱出风头,掐尖要强,喜欢赢,也基本算得上顺风顺水,没想到我的人生会卡在生孩子这件事上。我变得郁郁寡欢,并且容易暴怒。
杨主任看到我的验血结果,也连连摇头表示可惜。
“这是一点都没着床啊”,她叹息道,“三代试管筛查出的好胚胎,子宫内膜条件很好,免疫也没问题”,她又推了推老花镜,认认真真把一叠报告的关键指标核查一遍。
“所以,到底是什么问题呢?”我心急如焚。
“可能是运气不好”,她无奈地说。
“运气不好!”我有点愤怒地想,我打了那么多针,受了那么多罪,花了将近10万块钱,苦苦等待了三个月,然后你告诉我运气不好!
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,情绪已经崩溃。
“快过年了,别再折腾了,回去好好休息,调整一下心情,开开心心过个年,说不定就自然怀上了”,杨主任安慰我。
失望和愤怒之后,我被一种迷茫的情绪笼罩着。因为不知道问题在哪,所以根本无法着手解决问题——这是最令我感到茫然的。
“也许你真的是运气不好”,在我宣布失败后的一周,佳佳约我逛街散心。她的第四次试管也失败了,“我这次移植两枚胚胎,又生化了,我已经没有好胚胎可以移植了,就这样吧”。
她平静得可怕,那是绝到极致的平静。
“医生怎么说呢?”我无法理解,连续四次试管失败,总该有个原因。
“医生说的都差不多,卵巢功能衰退,胚胎质量不好,子宫条件也不好”,佳佳苦笑,“他们还建议我用供卵呢……”
“用别人的卵子?”我很惊讶,佳佳不过才33岁。
“是啊,我不能接受”,她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,“钱都花光了,身体也折腾成这样了,反而不纠结了”。
佳佳离开北京的那天,我送了她两本书,我自己的书。
“原来你是个作家!”她有点震惊,然后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你一定要把我们这个群体的经历写出来,我们太不容易了,没有人理解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”,我轻轻拥抱她,“如果我以后都没有小孩,可能永远都不会写这段经历,太痛苦了,不如忘记”。
“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小孩的,我也会”,她坚定地看着我,眼睛里都是孤勇。
第二年的夏天,余畅顺利产下双胞胎女儿,我微信转了红包给她道喜。
“你最近有跟佳佳联系吗?她怎么样了?”,我又忍不住跟她八卦。跟佳佳分别之后,我们没有再联系过,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都不想再回忆起自己试管失败的往事。
“佳佳已经离婚了”,余畅淡淡地说,“她主动提的”。
“就因为没孩子吗?”我已经料想到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她老公觉得她陷入生小孩的执念中,两个人天天吵架,感情吵没了吧”。
“或许主动离婚也是一种骄傲,体面退出,不想将来某天忽然发现老公有了私生子,或者某个女人忽然上门逼宫,还嘲笑她生不出小孩”。
“总之,她挺果断的,这几年太痛苦了,结束了也好。”
和余畅聊完之后,我有种莫名的失落感。
我又想起和佳佳短暂的相处,想起她的小圆脸,说起话来表情特别丰富,她看似开朗热情,其实内心有一种凛然的决绝……
“你知道余畅姑姑的故事,给我最大的启发是什么吗?人生还可以有planB的”,我又想起我们仨第一次见面那天,佳佳兴奋地跟我说过这样的话。
写下这段往事的时候,我的女儿已经快100天了,正在我身边的婴儿车里熟睡。
就在前段时间,女儿二月闹的那些日子,我每天精疲力尽,总是忍不住想哭,想起曾经的我,在生育这件事上,承受过怎样的煎熬和委屈……我想跟那段往事彻底告别了。
如今,诚实地记录下试管失败的经历,我才觉得自己真正被安抚,被疗愈了。也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隔着两年多的时光回望,这段经历虽然是失败的,但是它也给了一些积极的反思,甚至它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我的认知和心态。
1,认知层面。后来因为有缘接触中医,调理好身体自然怀孕后,我发现医生所谓的“运气不好”,还是有原因的:肝郁脾虚,气血虚,就是我之前怀孕总遇到问题的根本原因。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前,我以为试管是捷径,科技可以解决一切,这是我最大的认知错误。现在的我不再盲目崇尚西方科技,对中医,包括中国传统文化,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,并且可以理性辩证地看待它们各自的优势和弱点。
2,心态层面。过去的我顺风顺水,习惯了优越和要强。试管失败算是一次警钟,在饱尝失望与挫败之后,我发现自己的心态也有了变化。我不再方方面面要强和紧绷,可以接纳自己弱点与不足了。
神奇的是,心态改变之后,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。
或许,这就是“失败”给予我的功课和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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